FEATURED REPORT / 01
他死后两百年,还有人自称是他门下的走狗
图:徐渭肖像(上海博物馆藏) 万历二十一年,也就是一五九三年的冬天,绍兴城里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死在一间破屋里。他死的时候,枕头边没有多少钱,床褥的席子烂了很久,换不起,夜里就垫一把干草躺着。附近的人知道他会画画写字,可他活着的时候,肯出钱买他字画的人并不多。他这一辈子,做过总督府里最红的幕客,坐过七年死牢,在宣府的军帐里喝过边塞的酒,最后是一个人死在青藤书屋的破床上。 他死后四年,湖广公安县一个三
EDITORIAL
NOTE
FULL ARTICLE
他死后两百年,还有人自称是他门下的走狗
图:徐渭肖像(上海博物馆藏) 万历二十一年,也就是一五九三年的冬天,绍兴城里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死在一间破屋里。他死的时候,枕头边没有多少钱,床褥的席子烂了很久,换不起,夜里就垫一把干草躺着。附近的人知道他会画画写字,可他活着的时候,肯出钱买他字画的人并不多。他这一辈子,做过总督府里最红的幕客,坐过七年死牢,在宣府的军帐里喝过边塞的酒,最后是一个人死在青藤书屋的破床上。 他死后四年,湖广公安县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,叫袁宏道,到绍兴朋友陶望龄家去。夜里闲坐,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,本子很薄,纸是粗纸,墨是烟煤兑的,字印得又黑又糊,得凑到灯跟前才看得清。他读了没几首,突然从凳子上跳起来,大叫着把陶望龄摇醒,两个人就着灯读一阵、叫一阵,叫一阵、又读一阵,把房里睡着的童仆都惊动了。 余一夕坐陶太史楼,随意抽架上书,得《阙编》诗一帙,恶楮毛书,烟煤败黑,微有字形。稍就灯间读之,读未数首,不觉惊跃,急呼周望:‘《阙编》何人作者,今邪古邪?’周望曰:‘此余乡徐文长先生书也。’两人跃起,灯影下读复叫,叫复读,僮仆睡者皆惊起。 ——袁宏道《徐文长传》 这本没人看得起的小册子,就是徐渭的诗集《阙编》。作者徐渭,字文长,号青藤,就是那个冬天死在破屋里的老人。袁宏道那时候还不知道,他早年在书肆里看过一本署名天池生的杂剧《四声猿》,笔墨豪荡,他一直以为是元朝人写的;他在越地见过别人条幅上题着田水月三个字的款,笔力刚硬,一肚子不平之气都从字画里透出来。直到这一夜,他才把这些零碎的印象拼成一个人——天池生、田水月、徐文长,原来是同一个。 一 徐渭出生在绍兴府山阴县一个已经败落的官宦家。父亲徐鏓做过四川夔州府的同知,在徐渭生下来刚满一百天的时候就死了。他连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 更难堪的是出身,他的生母,是嫡母苗氏从娘家带来的婢女。换句话说,他是婢生的儿子。苗氏倒也疼他,疼到十岁那年,突然把他生母赶出了家门。母亲被拖走的时候,他站在一边。这个十岁的孩子后来自己写过年谱《畸谱》,把这件事一笔一笔记了下来。 他是一个神童,书看一遍就背,十几岁仿着扬雄的《解嘲》作《释毁》,全城传看。后来学使薛蕙到绍兴主持考试,翻到他的文章,称他有国士之才。他二十岁考上秀才,这是他这辈子科举路上走到最远的一步。之后入赘到潘家,妻子潘氏才十四岁,两个人日子刚过顺,妻子十九岁就病死了。 之后是考举人,明代的秀才想做官,得过乡试这一关。徐渭从二十岁考到四十几岁,前后进了八次考场,一次都没中。不是文章不好。因为赏识他的主考官不少,说他有国士之才。可明代乡试取中多少人是有名额的,文章之外,还有名次、运气和那种说不清的场屋气。他偏偏是个把笔墨写得太活、把规矩踩在脚下的人。八次进场,八次出来。这中间他没有固定产业,教过私塾,替人写过应酬文字,今天在这家坐馆,明天去那家帮闲,日子一直是紧的。 二 不久,倭患闹得很厉害了。绍兴、宁波一线,倭寇和海盗上岸杀人抢船,官军挡不住,最凶的时候一路杀到南京外围,江南戒严。徐渭没再死磕考场,他读兵书,亲自去龛山、皋埠一带海边看地势,给领兵的官上书陈用兵方略。他不是躲在书斋里谈兵的人,后来总督幕里的人都服他,就是因为他是真到过海边、见过仗怎么打的。 浙直总督胡宗宪听说了他,把他招进幕府。见面时徐渭提了个条件:要以宾客之礼待他,不按一般幕客使唤,出入可以不拘时候。胡宗宪答应了。于是他穿着葛布衣裳、裹黑头巾去见,对总督行长揖礼,坐下来纵谈天下兵事,一点不低头。当时胡宗宪督办数省兵马,威镇东南,麾下的将官见了他都跪着说话、趴着走路,不敢抬头;唯独这个没有官职的秀才,敢在他面前不卑不亢。 因为幕府里他确实出真主意。倭寇的两个大头目徐海和王直,一个被招降击破,一个被诱捕处死,史载都有他谋画的痕迹。胡宗宪在宁波捕得两头白鹿,当作祥瑞进献朝廷,奏表就是徐渭代笔写的。表文送到北京,笃信道教的嘉靖帝看了很高兴。自此以后,胡宗宪幕里的一切奏疏文书,大多出自他手。那几年,是徐渭一生里离权力最近、也最被人需要的几年。他给总督出主意,给皇帝写青词一样的表文,今天在舟山看战船,明天在杭州城楼上议事。一个考了八次举人的秀才,在总督幕府里成了东南兵事离不开的笔杆子和军师。 他依旧放浪,有时候带着醉意闯见客,有时候深夜才回。当时诗坛上有名有姓的主盟人物,他一个都看不上,当面斥骂,背地里骂。袁宏道后来写,正因为谁都不得罪地骂了个遍,他的名字始终走不出浙江。 不久,他的靠山到了,胡宗宪依附严嵩,严嵩一倒,胡宗宪立刻被逮下狱,放出来不久又被抓回去,最后在牢里自杀。树倒猢狲散,从前趋奉总督的人躲都来不及。徐渭不是什么胡党,他只是个幕客,可他想到自己替胡宗宪写过那么多东西,怕被清查,怕被牵连,惶惶不可终日。 他那时四十五六岁,在绍兴城里,白天装作没事人,夜里睡不着。他读过太多文字狱的故事,知道一篇奏表能把总督
KEEP READING
推荐阅读
MORE FROM THE DESK
继续发现有价值的内容
从一篇文章延伸到更多观点,帮助您建立连续、完整的行业信息阅读路径。